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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14

    鲁迅先生

    今天起,开始写“我喜爱的文人”咯~

     

    算起来,接触鲁迅先生,已有十载还多。小时候的语文课本里,每每出现鲁迅先生的作品或是怀念鲁迅的文章,都倍生崇敬。他在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是那么一个鲜明得像是凹凸画上的影像;他的精神力,一直都是那么强大,不屈不挠,决不低头;他的文章,纵使充满了对旧势力的嘲笑和讽刺。那时候,鲁迅在我心中是一个伟大的化身,因为似乎他的笔,可以推翻所有人间的不满和麻木,建立一个他的新世界。

    然而前不久我知道自己是认识错了他,并且是大错特错了。

    上了几节专业课程,我知道了,人们对于一件事和一个人的认识,若是从常识性的角度和专业性的角度相比,不仅仅是深浅的差距问题,还有认识的局限和全面、偏差和客观之别。重新细细读了《呐喊》和《彷徨》,还有先生的《野草》,他的形象竟在我的心中这样一点点模糊起来,让我有些不安;我甚至还有些惶恐,揣摩着鲁迅先生的心情,于冥冥中摆在我面前的,只可知还是不可知?抑或是我以为可知的永远的不可知?

     

     

    浏览鲁迅先生的《摩罗诗力说》,比较起他后来的那些文字,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忧愤、深广、冷峻的《呐喊》和《彷徨》,常常给予人们的是一种错觉。先生被公认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天才最特殊的文人。这是真的。然而作为一个20岁的青年,翻开《摩罗诗力说》时,我感到了一种更容易接近的气息。虽然是因为引入了译来的新名词而更加生涩的古文文体,但在《摩》里,乐观激昂,意气风发,我么见到的鲁迅是那么自信,字里行间,处处进散出先驱者的豪气的1,似乎让我有种错觉,看到了新文化运动刚开始时的胡适。年少的鲁迅,纵观外国革命先驱拜伦、裴多菲、雪莱、歌德、普希金、莱蒙托夫等人深刻的思想,深深信服于尼采的超人学说,对进化论的态度更是有如找到了人生的指航标。他用响亮的声音痛斥中国人没有当代的精神战士,只会数“从前阔”,且对未来抱有十分光明的期望。写《摩》时,鲁迅26岁,公元1907年。他有如十年后的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一样激烈和奋进。只是,天才命运的悲哀,也许不只在他睿智过人的头脑,而在上帝让他降生的时代,总是提前;且上帝给与他的命运,也总是坎坷。

    我们不妨来看一下鲁迅先生26岁之前的成长历程。小时候出生在一个旧式的大家族里,家境富裕,慈母疼爱,父亲对他的教育又十分开明。这使鲁迅在小时候拥有一个非常优越的环境,形成了温和宽厚的性格,并且聪明活泼,又饱览经书与“闲书”。但是不久,祖父因贿赂锒铛入狱,父亲又重病很快撒手人寰,家道败落。他不得不被迫去念遭人歧视的新式学堂。现实的落差给他造成了沉重的心理伤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见了周遭亲人从谄媚到唾弃的虚伪,看清了社会里真真假假的迂腐,看透了清政府腐朽的苟延残喘。21岁时,他东渡日本,更是披着“弱国子民”的名号遭到了无尽的歧视。且面对中国和中国人身在悬崖却还是盲目的心理,他感到生活很压抑。进化论在这时给与了他巨大的力量。鲁迅一度成为了一个乐观主义的斯巴达式的战士。在对于国民性的认识上,他接受了安特列耶夫对人间阴冷犀利的洞察和尼采对卑劣人种的整个的唾弃2。鲁迅的理性主义的启蒙热情被那些浪漫派的诗人(即“摩罗诗派”)和西欧哲学思想点燃。先前那份受轻蔑、受压迫的痛苦依然存在,但另一种俯视现实,俯视黑暗的气魄与日俱增。《人之历史》,是宣传进化论,《摩罗诗力说》,是崇扬文学中的"斯巴达之魂",《文化偏至论》,是鼓吹改造人心,再造精神3,都在这个时候出炉。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的激昂说辞石沉大海,酝酿创办的《新生》流产,传播外国思想的《域外小说集》却在市场上滞销,母亲又为他包办婚姻,葬送了他一生的幸福。他不得不回国赚钱养家糊口,陷入了贫困与闭塞两难境地。当着一个小小的教员,等着自己的激昂热情一点点冷却,精神力一点点的消散,等着慢慢一点点看清这世界并渐渐绝望。又因为政治原因,鲁迅开始不问外事,静下心来抄古书,在这样的逃避和忘却中生活,耗去了五六年的光阴。

    就在这个时期,钱玄同找到鲁迅,要他为新文化写点东西。这时的鲁迅,心情淡漠绝望,但了解钱玄同他们的寂寞,就如同他当年一样。他已经喝了那么多年的苦酒,不愿也不想再起来呐喊。但是,钱玄同对于未来有无希望给了一个鲁迅“不可知论”,让鲁迅同意再次加入他们的行列。鲁迅内心深深的矛盾从这时就可见一斑,因为他看了太多,经历了太多,他用一种消极悲观的态度在生活,这让他很难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对什么都抱有深深的怀疑,看待未来也用一种绝望的眼光。但他是起来反抗了——这是违反他告诉自己的道理的。

     

     

    重新踏入文坛的鲁迅,用一篇《狂人日记》正式揭开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白话文小说的序幕。和鲁迅并肩作战的,有一批年轻的学者和作家,但鲁迅算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异类。轰轰烈烈的文学革命和五四运动,鲁迅先生竟没有一篇小说来正面写它们的。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些人做的事情就是他十年前在做的事,并且就很清楚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了。所以,当其他“战士”都已一个高姿态的社会上鼓吹、宣扬、批驳的时候,鲁迅先生却在做同样是战斗的但却同时悲哀的文章——他不乐观,不积极,且很消沉,却以一种耐人寻味的深沉给予现代文学一个极高的起点。他站得那么高——比那些激进的战士要高得多,并且很低调地站着,写着稍浅薄一些的人就看不透的晦涩的文字。这时的鲁迅,不过四十岁不到,但是被生活和命运反复地抛起和扔下,他太明白什么是什么使自己曾经挚爱的,也知道失去时的痛苦,也明白什么是拥有希望时的快乐,但也清楚相信希望后的绝望,《朝花夕拾》里的种种童趣带着无限地怀念,也带着淡淡的忧伤;他是热爱中国的,他写出的是对中国人奴性和麻木的痛心疾首,《祥林嫂》、《故乡》、《明天》里充满着行尸走肉、麻木不仁的悲哀与虚无;他是无比清醒的,所以看得见常识背后的反人性的震惊,《长明灯》里的疯人疯语,在读者的脑海里游离在正常和反常的边缘;他是冷静的,在热闹、喧哗、冲动、冒进背后阴暗的角落里冷冷地看着全局,《示众》里描写的看客们,却被他看着,同时又都给我们在看着。

    鲁迅的作品时高于现实的,哀伤和痛苦都凝结和放大了——从一个作家的真实的视角。然而,虽然他的视角那么的高,看见了那么多的“人”,但也看见了他自己。鲁迅的小说,有对封建理论文化制度的抨击,有对辛亥革命后的经验的总结,有对知识分子前途的思考,但都或多或少地糅合他自己的困惑和迷茫。《祝福》、《故乡》里的“我”,离去了又归来随后又离去的、带着新思想的文人,但却最终意识到自己身上摆脱不掉的本性;《狂人日记》里那个唯一清醒的我却记起曾经参与吃人的事实;《伤逝》、《在酒楼上》、《孤独者》里的“涓生”、“吕纬甫”、“魏连殳”身上都有鲁迅对自己婚姻、事业、前途、未来的深深的忧虑。这种作品像一块千层糕,也许能看见的只有那么一层,但咬开来细细观察咀嚼后,才能体会那层层之间扯不断的关联,分不清的滋味。百种滋味随着苦楚一点点从舌底渗到心底的,若是能被读者揣摩出来,怕是很不好受得。又况且那是先生自己亲手做的糕,他知道那时怎样一层层的纠缠着的,夹杂着矛盾和苦闷的感觉。先生的内心世界,可想是有多么的复杂了。

     

    如此深刻冷峻的作品和构思,在那个年代或许能激起年轻人对之表面的共鸣。但是,无论有多少人崇拜他,多少人吹捧他,鲁迅先生是不会摆脱掉“孤独”这样的境遇的。因为他站得那么高,以至于“高处不胜寒”。无人理解的苦,想先生是很习惯的。他不断地批判社会,不断地在外面显得刚强——可是人总是应该有着柔弱的一面的,这便应该是在家庭和亲人身上得到补偿的。鲁迅对母亲很孝敬,母亲说的话做的事他不会违背;鲁迅的妻子朱安在精神上情感上学识上都无法与他交谈;鲁迅的同样是文坛大师的弟弟周作人后来却与之绝交;女师大事件他被革了职;陈西滢的不断地歪曲和抨击……这些事情合在一起让人的精神发疯。在这段苦闷的时期,鲁迅写下了如梦境般绚烂却又苍凉的《野草》。鲁迅先生在孤独与悲观中陷入无尽的虚无。空虚和充实,沉默和开口,生长和腐朽,生和死,明和暗,过去和未来,希望和失望4。这样的冲突和漩涡,不可能是打好了提纲规规矩矩写下来的文章。这是他心底的呼喊,潜意识浮出水面的渴望。鲁迅先生讥笑着自己和讥笑自己的人,他是那个傻子,他是那株枣树,他是那死火,他是那过客……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想着为身后的人谋福祉,却不被理解反被挖苦嘲笑。他绝望得严重,发了狂,说些平日里没有的呓语,放纵地任黑暗蔓延。看《野草》时,我浑身都在冒冷汗,背上也发毛。也许我看不懂先生的意思,却能感觉到他暴露在文字里的心底的荒野和沼泽。我相信,写《野草》时,先生跌进了他心底的深渊不能自拔,像是进入了幻想的人,看见自己赤裸裸的心灵荒原,粗疏、枯燥、荒凉、黑暗、脆弱、多疑、善怒5……犄角和犄角在草原上相撞,将自己刺伤。

     

     

    鲁迅先生是很明白自己的不被旁人理解的孤独的,并且,对着自己,他也很孤独。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写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绝望却还能生出希望。这样的作家是自我折磨着的,也许一生的使命便是和自己作对。他极力改变着,流血流汗流泪地努力,仍换不来光明的痕迹。他看了太多的事实,怀疑一切,也怀疑自己,所以他总是在绝望中反抗绝望,在希望中否定希望,绝望时硬生生添一轮明月一个花环,但那明月和花环又那样地凄凉。鲁迅先生一生都在矛盾着,痛苦着,并将自己清楚的糊涂的全部深深地埋在了文字里,所以他的作品有着极大的张力,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来。让人想着时,便觉得,这悲哀,也那么深沉。

     

     

    鲁迅先生有第三只眼睛,可以洞穿人的灵魂。他的文章是延绵不绝的冷笑和隐涩后的火山爆发。也许鲁迅的确是在常人之上的——他的身世那样波折,就像是一个“苦心志、劳筋骨的斯人”,顶着天降的大任;然而,鲁迅先生又是那样的迷茫和哀伤。国民的麻木也好,知识分子的迷茫也好,中国的沉沦也好——他个人是无力改变这个面貌的。那些有悖于人类的天性和向往的东西终究就会改变,但不会只因他和他的文字,而是因为时代的变迁和全民思想的改变。鲁迅先生是一个过分“早熟”的人,他看到中国的蒙昧,却无力让中国在瞬间长大成人。只有孤独地歌唱。既不麻木,也没有单纯热烈的追求了。如同其他的文人,他的生与死,同这个社会改革变化的快慢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或者有没有推动作用?谁又知道呢?

    先生只是那个先登上山顶的孤独者,绝望地拿起小号,用自己的毕生吹响那一声前奏。微弱,但幽深。日子久了,他成了中国人的一粒明珠。这样摆设成分过多的地位,这样又成为中国人炫耀资本的作用,怕是先生既不愿意看到的。

    无用,预知了悲,却还是要写,这是一个人做得真实的悲哀。

     

     

    想到这里,不禁鼻尖发酸。之于中国,之于地球,之于宇宙,之于人类,不管是茹毛饮血的,还是衣冠楚楚的,觉醒者永远是同时代人中的异类,后世人的吹捧和贬低却一股脑地压上来。真是生得痛苦,死得不安。这也是先生预知的了。

    当一个小小的我为先生悲痛着徘徊于窗前,甚至陷在先生的梦境里冷得夜不能寐时,我似乎又听见他那样的笑声了。以我一个凡俗的悲,悲其超然之悲,我感到了彷徨的可笑。觉醒者,永远都不会被真正的理解。任今人如蚂蚁蚍蜉一样成群地批判和赞扬、争吵和分析他有意或是无意的梦。所有的答案,却已经深埋地底。

    若先生能有那答案的话。

     

     

     

                                                    00520035  李峥  中国语言文学系

     

     

    引用资料来源:

    123:王晓明《鲁迅传》

    5:李长之《鲁迅批判》

    6:李偶梵《铁屋中的呐喊》

    参考文献

    《呐喊》、《彷徨》、《野草》  鲁迅著

    《〈摩罗诗力说〉注释·今译·解说》 赵端蕻

    《中国现代文学教程学习指导》  温儒敏著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鲁迅传》 王晓明著

    《鲁迅批判》 李长之著

    《铁屋中的呐喊》 李偶梵著